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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舟於壑,俟以唐捐。

【楼诚】皆非

一个不存在的时间线。胡说八道,全是私货,或许有后文,千万别考据。





两人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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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诚抬手用袖子拂去门牌上的尘灰。门缝底下夹着半张纸笺,他方才在楼梯拐角时就注意到了,边角挺括,折痕潦草,经济司办公厅里常作文件用的纸料。他不动声色四下张望一刻,敛起衣摆弯腰拾起来。

“Le Bistrot D'c  七点整”

字迹折皴劲挺,匆忙垫在楼梯扶手上写成的,笔尖墨水溅出一星来,又沾在对折的另一面。明楼的字体明诚只一眼就了然,句行之间收敛的情绪也能大概猜出七八,于是依痕迹重新折好收进大衣里,拢起衣领重又下楼。


从巴黎回上海的一个礼拜里他们住在福开森路115号,赉安洋行的大楼,一层作义品放款银行,二层有公寓出租。新政府里尽人皆知明长官如今不敢回明家,据传因着家法严明旧爱纠葛,另一层缘故怕是锄奸队去年在唐家公馆闹出的风雨仍旧不散,身形不正难免心中惶惶。

明诚借故在法租界寻了一处住所,较巴黎的公寓略拥狭,临定夺时他面色稍有不豫,房主错当是嫌地段不够安妥,忙劝:“这附近再僻静不过,周先生去年可就住对街的独楼。”


汉奸保命是足够了,但僻静实在称不上。明诚驱车途经几家能叫上名字的俱乐部,路两旁仿着霞飞路也新栽了梧桐,霓虹流光里魑魅魍魉,莫能逢旃。

Le Bistrot D'c是赵主教路上一家法国馆子,换在往常断然入不了明大少爷的眼,可地处闹市,廉价家常反不易惹人注目,口腹之欲倒成了次要。明诚在小酒馆窗边的角落里找到明楼,对方正交代侍应生deux personnes,转头慢悠悠抬腕看表。

“迟到了五分钟。”

“出什么事了,大哥?”

“同你吃顿晚饭,要出什么事?”

明知故问。

明诚展眉一笑,这才拉开椅子坐下,勾手去折餐巾布。

“比如,有人忘带钥匙?”

明楼道行向来深,闻言仍不改道貌岸然之状。

“就你聪明。”

“大哥教得好。”




上完白葡萄酒主菜是一道葡国鸡,洋葱土豆烩得极浓稠,却只浇淡咖喱汁。明楼去法国后仍吃不惯浓油赤酱,偶尔为之多半是顾及明诚,明诚坦然心领,毕竟明楼平日里刁钻挑剔的口味全仰仗他关照,一点犒劳理所应当。

话虽如此,明诚倒不相信明楼这回是真的良心发现。他吃饭向来速战速决,不等解决完仍又问一遍:“大哥,出什么事了?”

明楼放下餐叉,用餐巾拭去食指上一块汤渍,半晌才向窗外抬抬下巴。

“沈文琢就住对面那座洋房。”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街对面的花园里点着憧憧灯火,方才驶出一辆汽车。浅灰色水门汀的墙,绰绰探出几只夹竹桃,一望便知是富裕人家。

“《沪报》的沈编辑?我以为他受伪职去南京了。”

“但沈太太没走。前几日刚和股东闹翻了,现在卯着劲要作风雨。”

“有任务?”

“不急。”明楼一笑,抬手把虾仁色拉往明诚面前推一点,“走一步看一步。”

“但首先得弄来一份名单。”




名单是关于前几日写抗议信的进步学生,报馆被租界当局警告,学生名单顺势被扣下来,这些天形势越发紧,难免闹出祸端。照理说这些事头和情报工作并无关系,可既然能搭上《沪报》这条线,他们也没有作壁上观的道理。

食饱衣暖之余,明诚终于发觉明楼不仅没拿钥匙,也没拿钱夹。即使在巴黎的日子,他们吃穿用度也绝算不上铺张,但明诚还是兀自将明楼的小布尔乔亚作派诽谤了一通。

“阿诚啊,我平时穷着你了?”

“您不是惯会克扣我的薪水?”

“我的钱在哪你不知道?”

知道。

明诚默然付了账单。






马路上夜风淡而分明,到赵主教路的拐口明诚将车窗开一条缝,空气鱼贯而入。

“我下午得空回去了一趟,没让大姐发现。”

他说完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明楼,对方不打断他,却也不追问。调任回国这几日他们忙得脚不沾尘,在巴黎的打算是一回事,现实却难免面目可憎。人人都等着棋盘上落子错一步,道理浅薄,形势稳定前谁也不敢住回明公馆的。

“我只远远看了一眼,正碰上大姐出门。她精神挺好,在同阿香收拾行李,像是过几日要回苏州,棉纺厂要人照应。”

“想回家了?”明楼突然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想。”明诚淡然道,“已经回家了。”





洋场闹市盘盏铿锵,午夜大戏散场,剩下水沟里市井疲乏全交由孤岛的另一面灵魂。慈凉襟怀是不曾有的,再过一刻日光稀薄,江海关的大钟又将敲响。

这些疮痍的,膨胀的,腌臢滋生的,都是家了。






待到第二日下午回新政府时,明诚手里已经有了沈文琢的名单。明长官办公室大门紧阖,梁仲春正贴在门前,怒骂声隔着门板隐隐约约,似是为了经济封锁下纸币发行值的缺口,问题自然也少不了海关税收的一份。

“梁处长?”明诚倚墙,手卷一沓文件不轻不重敲墙板。

“嘘。”梁仲春龇牙咧嘴比手势,指指门内又指指自己。

“杀鸡,儆猴。”

敢情您还是主角。

明诚叹口气。



日本人大费周章请回明楼,确是要在经济事务上动干戈的。年前进口品价格上涨七成有余,而关税岁入仍不够比例。加之年前美国拨款两千万的谈判似有起色,日本人原本明令禁止敌占区货物贸易,此时也企图分一杯羹了。

明楼试图获取周佛海的信任,自然要靠经济上的作为,这些条框明细明诚和明楼也都曾谈及过,此时心下了然。明诚正欲开口,屋里传来杯子摔碎的脆然一响,门外两人俱是一个激灵。

“梁处长还是收着点心,省得到时我也被你拖下水。明长官是不傻子,他……”

“我怎么?”

门一把推开,明楼气得歪头打量他们。明诚方才还虚倚着墙,这时也知道是山雨欲来,迅速站直身子垂下头。

“先生。”

明楼扯过大衣扬长而去。




“杯子很贵的,下次换个道具啊大哥。”

“那下次试试文件。”

“算了。还不是我捡。”

回程时已是日暮,明诚原本打算交代一番取文件的行动细节,有关沈太太在报馆里的风流韵事,拜访时稍加暗示对方便惶惶然。可明楼并不问他这些。青瓷出任务,明楼几乎从不过问行动细节。

天色尚明,赵主教路昨夜的繁华旖旎褪得一干二净。贝当路捕房新增了几批日本巡捕,远近街巷俱是萧条,日光下难藏颓唐之气。说是搜查抗日分子,气焰嚣张的,不过打着由头上下沆瀣。

而车开到拐角处居然听得一声枪响。

明诚下意识后顾,目光所及正看见三五个学生背对马路在一众商铺前被推搡,仅凭背影也能轻易能辨认出沪江大学的校服。


又一声枪响。


租界华捕里不乏帮派分子,可面前几个日本兵摆明是光杆司令,枪口崩着学生脑门,嬉笑起来是不惮走火的。这并非鲜见的场景,明诚手攥紧方向盘,本能在叫嚣,下一秒他听见明楼沉下声音。

“不许停。”


明诚猛得踩下刹车。


他们在后视镜里目光相撞。从前明楼曾讲瓷是不同于玉的,它锐利而无刀光,胎脆薄,釉丰泽,形修颀,粲然盈眸俱是锋芒。

僵持良久,却是明诚先垂下眼。

“我去买核桃。”

语气生硬,一下秒车门哐得合上。

能耐了。

明楼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眼捏住鼻梁。




明诚却真的只去买核桃。整整一袋,滚圆饱满,回公寓就扔在茶几上,边角几颗滚落出来,磕碰着发出硬实响声。

这些年他们几乎从不冷战,意志容不得内耗,妥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可情绪不讲道理。最终明诚去厨房里捣鼓良久煎出两小块里脊牛排,学着大华饭店的做法,先浇酱汁入味。那家最勾人的还属黑海鱼子酱,据说是从马赛聘来的主厨,可今天是没口福了。

明楼在案前誊改文稿。瓷盘在桌前轻叩一响,他笔尖一顿,并不抬头。

《汪主席的和平大业是唯一赢得这场战争的法宝》。

“没有损耗的。”明诚半晌道,声音很轻,“去做了,也没有损耗的。”

“毫无作用。”

“不能为了规避莫须有的风险就……”

“就怎么样?”

明楼终于抬眼,钢笔啪得一声倒在桌上。

“你活回去了?要我重新教你行动守则?”

明诚垂下目光不吭声。



明楼从前同他讲过难在放弃个人道德从之而来的焦虑。道理和现实间永远有千万沟渠,他们有过这样多的心理预期,清醒识理,利害分明,可在故土亲眼目睹一场虐杀时,明诚脑海最深处那个十岁的小男孩却抬头问他,你可不可以救救他们。


明楼低头捏鼻梁。

“没有放胡椒。”良久,明诚终于低哑道。

“什么?”

“牛排。没有放胡椒。”



谁也没有心思动那盘牛排。解决矛盾最后还是要靠更一针见血的办法。

追溯不清是谁先靠近谁的。明楼将他扯向皮质沙发,和吻一同落下的还有滂渤怫郁的滚烫气息。两肩被箍住,意识清明的下一秒明诚勾手扯开明楼的领带,对方从善如流俯向他。

他们有太多未宣的言语,此刻却只能选择缄默。

灼热以亲吻与触感逼迫,嗓音低沉欺压。气息和温度都过于熟稔,牙齿落在颈侧,明楼含住明诚起伏的脉搏,他的吻他的魂。

他的颤栗。

窗外夜色一寸一寸沉没。稿纸在滑落,空气四浮,瓷盘里肴琼渐凉,他们在薄暮与暗夜的交融里无限下坠。疼痛和快感统统无处安放,没有陆地也没有孤舟,冲撞和相契,破碎又缝合的耐心。明诚在喘息里翻来覆去默念两个字,他捕捉不到自己的声音,却能听见明楼的。在每一个瞬间电光石火,暗室逢灯。

阿诚。

意识碾碎,剩下最原始和急切的热望,填满放空,全权交付,无解,千万呼啸,然后永不消融。





“那个晚上巴黎下大雪,你用枪抵着我脑袋的那个晚上,你给我讲奥菲欧的故事。活躯入地府救欧律狄刻,而归途中不得回视,恳求再三后不忍,违令,欧律狄刻骤失。那时候你说你是不能回头的,以后我也不能了。但我不在乎。”

“其实你早就回头了,大哥。”

“你不用抵赖。你不用对我抵赖。你装作什么样都不要紧,我知道你有多好。”

阳台上半边窗户敞开,窗帘裹挟夜风涌进来。空气一寸一寸摩挲,明诚靠在窗前,就这样当着明楼的面破例点了半根烟。星火明灭,他喉咙发涩。

胡说八道。没大没小。家风难肃。



明楼歪头衔过烟嘴。

烟草味撞进午夜凉风,嗓音暗哑,他额角挨过来。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阿诚。”





夜半明诚去厨房重新热了那盘里脊牛排,又煎了两个荷包蛋。颜色澄黄,热气腾腾,他们终于有精力顾及空虚许久的胃。

两人将就在厨房的小桌台边,灯光如豆,杯盘刀叉错落,胳膊肘轻轻抵在一起。牛排学不来大华饭店的味道,可明大少爷闭着眼也能尝出是谁的手艺。

公寓太小,锅碗食材还是前几日刚搬来时购置的,纵是明诚面对空落落的厨房也无计可施。幸而明楼极给面子地吃完了那个没放佐料的溏心蛋和半盘没放胡椒的小牛排,第二天清晨该不消化了,早饭桌上仍是要怨明诚的。

可此时谁也没有考虑那么多。

夜里还起了凉风,一天的日子须要在食物滋味里囫囵落幕。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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